那个“纳达尔的CBA吗”的故事，有了后续。

三天前,他还是那个站在红土场上目空一切的少年，衬衫下摆被风掀起，露出腰间晒得发亮的皮肤，转个身，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北京五棵松的球馆里，脚下不是滚烫的黏土，而是光滑的枫木地板，眼前没有高高的裁判椅，只有一个黑乎乎的摄像头悬在半空，球网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橙色的圆环，观众从温文尔雅的欧洲老夫妇，变成了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里拿的不是那把惯用的球拍，而是一只棕色的篮球，有人在耳边喊：“纳达尔，接球啊！”

这不是他熟悉的那片海。

他第一次感受到不同,是在热身跑圈的时候，红土场的脚步是沉稳的，每一次落地都能感受到大地的反馈，像跟土地对话，而在木地板上，每一步都像在冰面上滑行，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声响，像是两种不相容的文明在互相叫嚷，他下意识地想做滑步，结果差点把自己绊倒，CBA的裁判吹了声哨，用一种他听不太懂的语言喊了句什么，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示意他往底角站。

底角三分线外,他接过球，小时候在西班牙的街头，他打过篮球，但那是闹着玩的，像所有西班牙男孩一样，用足球的方式打篮球——传球、跑位、争抢，至于投篮，那是万不得已才用的方式，他站在CBA的三分线外，面前没有人防守，全场都在等他出手，他摆出了投篮姿势，左手扶着球，右手肘向外拐，像在打正手直线，球出手的一瞬间，他下意识地想喊“Vamos”，但出口的却是一句生硬的“加油”。

球砸在篮筐前沿,弹了回来。

场边有个中年男人笑了：“纳达尔这投篮动作，跟发球似的。”另一个说：“他这身体，在CBA还能用一用，抢篮板绝对是一把好手。”

后半句是真的,第二回合，他卡位抢到了一个进攻篮板，紧接着一个跳步把球放进了篮筐，落地的时候，他习惯性地用脚尖先触地，然后迅速缓冲，像在跑动中击球，这个动作被慢镜头回放了三遍，解说员说：“看这核心力量，这就是打网球练出来的！”

但他依然不习惯没有网的世界,在红土场上，对手在网的那一边，你是孤独的战士，每一分都是自己和球、和风、和地面对话的结果，而在篮球场上，十个人挤在半场内，每个人都要说话、要叫喊、要跑位、要挡拆，篮球是嘈杂的，是集体的事，一个失误可以由另一个抢断来弥补，一记投篮不中可以在下一次进攻里找回来，网球不是这样，网球是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的审判。

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,他打出了全场最精彩的一球，抢断成功，一条龙推进，跃起扣篮，篮球被他狠狠地砸进篮筐，手臂上青筋暴起，那瞬间的爆发力和他在底线救球时如出一辙，落地后，他双臂张开，仰天长啸，像赢得一个大满贯赛点，全场沸腾，观众用中文、英文、西班牙语混杂着喊他的名字。

那一刻,他好像找到了某种共通的东西，在这片陌生的、光亮的、嗡嗡作响的木地板上，他发现了与罗兰·加洛斯相似的某种东西——当一个人拼尽全力去追逐、去对抗、去征服的时候，那种燃烧的感觉，是没有语言、肤色、场地之分的。

赛后的混合采访区,记者问他：“接下来还会打CBA吗？”他擦了擦汗，用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说：“I don't know, but I learn to say ‘nǐ hǎo’, and ‘jiā yóu’。”然后他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，跟许多年前他第一次捧起火枪手杯时一样。

“纳达尔的CBA吗”这个梗，从一个玩笑变成了一个故事，而他，从网球场走下来，在篮球场上又做了一回少年。